02. 戀人的收集癖
且不說梅莉自從在夢境裡遇見竹林中的那位身上冒著火焰的紅眼女孩之後，開始越發經常地從夢中將各式各樣的物品帶回來。
蓮子不但沒有將那些物品丟掉，反而是仔細地整理、分類，標上日期，並且將與物品有關的夢境內容記錄下來。
一段時間過後，那些從夢中帶回來的物品數量，已經累積到一個相當驚人的數目。
在那當中，看起來不起眼、垃圾一般的物品佔了百分之四十八，看起來不像是現代人會使用的日常用品，佔了百分之三十三，剩下的百分之十九則是天然的植物樣本和少數幾件較特殊、在秘封俱樂部的社團活動方面或許有些參考價值的物品。竹林中的紙片即是其中之一。
蓮子雖然希望梅莉能多帶一些像是那樣有參考價值的物品回來，但是「要從夢中帶回什麼東西」這件事情本身，似乎就和「要做什麼夢」那樣難以刻意控制，也就不強求了。
總之，各式各樣的物品擺滿了研究室的置物架，個人研究室儼然快要變成一座小型博物館，蓮子對此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直到梅莉這回從夢境中帶回了「那樣東西」，她才驚覺到那個在此之前一直都沒設想到的嚴重問題。
這回梅莉從夢境中帶回了一只黃毛小鴨。
不是煮熟了的食物，不是絨毛玩偶，那是貨真價實，活生生的一只鴨子。
「就目前而言，我能想到的行動策略有兩種，」面對在校園內某一處樹蔭下，正在啾啾叫、繞著梅莉玩的黃毛小鴨，宇佐見蓮子一臉嚴肅，認真地這麼說，「一種方法是，我們誰也不要對外宣揚，就這麼把牠煮了，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另一種方法，則是把牠交給合成生物學系，看看有沒有研究價值，如果無法在研究方面派上用場，就把牠煮了。」
「或者，」梅莉一面逗著小鴨玩，一面提議，「我們可以把牠養大。」
「然後再把牠煮了。」
「就不能排除『煮了』這個選項嗎？」
「『烤的』似乎也不錯。」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仔細想想也對，畢竟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料理。交給餐廳應該也是不錯的選擇。」
「──宇──佐見同學？」
注意到對方提高了音調和音量，並且刻意地拉長了音節，蓮子只好暫時閉嘴。
梅莉表面上看起來雖然稍微有些不高興，實際上她對於此時的蓮子，也完全無法認真地發起怒來。
蓮子今天看起來莫名地有點驚慌，箇中原由，令她感到有些好奇。
「梅莉，你可千萬別被眼睛看到的假象欺騙了。」但見她的社團搭檔仍是以一副如臨大敵的警戒態度，面對眼前的這只人畜無害的黃毛小鴨，「現在在你手上窩著，打著呵欠，賣萌裝可愛的黃色生物，毫無疑問地，正是食物的一種。」
「是不是食物，也得等到牠真的要變成食物的那天才能確定。」
「反正早晚都得面對變成食物的那一天，不如讓牠早一點面對命運的現實。」
「或者，我們可以改變牠的命運。」
「改變命運，也無法改變牠『只是一隻鴨子』的事實。」
「牠本來就是一隻鴨子啊。」梅莉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蓮子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呀？」
「嘛，因為，我實在沒想到，你竟然能從夢境『那邊』把『活著的動物』帶回來，」蓮子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是竹筍也就罷了，活生生的鴨子實在是……」
「應該是因為這次在夢裡經過了農舍吧，」梅莉回想著夢中的場景，「其實我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被牠跟過來的，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印刻效應』嗎？」她試著起身隨意走動，小鴨子確實是緊緊地跟在她腳邊，一步也不願離開。
「根本只是看準了梅莉才跟過來的吧。」蓮子輕輕地哼了一聲。
「你在說什麼啊？人家只是隻小鴨子欸。」
「梅莉倒是快要變成鴨媽媽了。」
「蓮子就不考慮當當看鴨媽媽嗎？」
「我只覺得早點把牠煮掉才是上策，說不定牠根本不是普通的小鴨，而是某種妖怪化身而成的，我們不早點吃掉牠，一個不注意，就要被牠反過來吃掉了。你看看，」蓮子一臉厭惡地望著那只小鴨在梅莉身邊撒嬌似地亂跳亂鑽，「我老覺得，牠望著我們的那雙深不可測的黑色眼珠裡，就在轉著那些邪惡的計謀。」
「今天的蓮子真是比平常的我還電波呢。」這句話是對著小鴨說的，小鴨也正巧在此時回應似地「啾」了一聲，「蓮子你看，就連小鴨也這麼認為呢。」
「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擔心啊，梅莉，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嗎？」蓮子語氣誇張而戲劇化，態度卻非常認真，「這回是活生生的鴨子，好歹還能煮掉了事，下回要是再來個什麼麻煩一點的『東西』……例如……人類的幼兒之類的……我說梅莉啊，事關重大，你也稍微站在『少女』的身分，考慮一下各種可能的麻煩啊……」
「那個我當然知道，不管怎麼樣，在確定小鴨的去向之前，先暫時把牠留下來，應該沒有關係吧？」她輕笑著安撫蓮子，卻讓蓮子覺得她根本沒有聽明白自己真正的意思。
「先別說養起來麻煩，」蓮子仍是不放棄地試著說服她放棄，「留下來養著，養出感情的話，到分離的時候，會更難受的吧？」
「蓮子倒是可以先試著和牠培養感情，也許就不會那麼想吃掉牠了。」
聽了她的話，蓮子只是直直地盯著黃色小鴨，小鴨則是啾啾叫著，分別歪著頭，用兩邊的眼睛分別輪流望著她們二人。隨後，蓮子賭氣似地、威嚇地對小鴨做出「我會盯著你」的手勢。
梅莉見狀，只得苦笑著搖頭嘆氣。
「好吧，我們把牠交給『合成生物系』，或者問問看有沒有人有辦法接手處理。」望著蓮子鬆了一口氣的神情，她有些無奈地想著，為什麼蓮子要跟一隻小鴨子過不去呢？真是讓人弄不明白。
鴨子一帶到合成生物學系的系館大樓，事情馬上就產生了重大的發展。
原來這小鴨子並不是從夢境中帶回來的，而是從動物行為實驗研究室逃出來的實驗用鴨子。雖然牠身上的腳環不知為何已然脫落，植在體內的晶片卻可以順利地為小鴨驗明正身。
因為小鴨在梅莉醒來之前就一直待在梅莉身邊，才會讓梅莉以為小鴨是從夢境裡跟回來的。
「真是幫了大忙啊，宇佐見同學，赫恩同學，」一找回逃脫的鴨子，高興得幾乎要哭出來的動物系同學感激地對她們二人說道，「這隻鴨子很貴重，是世上罕見，特別聰明，僅有的幾隻。發現牠逃出去的時候，我們系上的人都緊張得好幾個晚上睡不著呢。」
「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蓮子開心地說。
弄了半天，原來只是陰錯陽差，誤會一場。
「夢境中能帶回活物」這點因此暫時還未得到證實，但也因此免除掉一些可能的意外或危險，蓮子心裡的一顆大石總算是能暫時放下。
「嗯，沒把牠煮來吃果然是正確的決定。」梅莉卻顯得有些悵然。
「什麼？煮？絕對不能煮啊！這麼珍貴的鴨子，不是嗎？」
「啊──剛剛不知道是誰說鴨子恐怕是妖怪變成的呢？」梅莉以念課文般無感情地語調挖苦她。
「欸？妖怪？你們在說什麼？」動物系的同學聞言，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這時他正蹲在地上，以手指順著鴨毛，檢查小鴨有沒有受傷。
「啊，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比喻啦，」蓮子連忙解釋，「因為啊，這鴨子有點太聰明，簡直像是妖怪變成一樣。」
「喔，是啊，」那位同學得意地說，「我們已經實驗過了，確實非常聰明──」
「完全看得出來。」蓮子跟著答腔。
「牠可以聽得懂人話──」同學補充。
「真夠厲害了。」蓮子繼續附和。
「──甚至能跟人溝通呢。」
「那還真是──等等，你說什麼？」蓮子和梅莉不約而同地望向那位同學。
「喔，不要懷疑，」同學說，「簡單的幾個英文單字，牠是可以表達出來的……你們看，牠現在就在地板上，用石子排出了『ＲＬＭ』的字樣呢。」
兩人湊上前，望向那隻啾啾叫著，炫耀什麼似的小鴨，果然看見牠腳邊的『ＲＬＭ』三個英文大寫字母。
「啊，真是厲害，」梅莉稱讚道，「不過，『ＲＬＭ』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道欸，」動物系的同學聳聳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牠寫這種訊息。」
望著那三個英文字，蓮子沉默了好一陣子。
最後，她下了這麼一個結論。
「……預防萬一，我們還是盡早把牠給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