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自我本位偏見
牆壁……唉,是白色的。
她疲憊地想著,這或許又是一場夢,自己到底是第幾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她也已經懶得去計算了。
隱隱約約地,她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又臭又長的惡夢,在夢裡面她總是在奔跑、在逃離,因此清醒過來的時候,總是會覺得身體異常沉重。
不過,既然已經醒了,她只好按照慣例確認自己所在的位置。
毫無疑問,這裡依然是在療養院,那間讓人焦慮不安的,該詛咒的隔離病房裡。
雖然發自內心地想從這裡逃離出去,她這回卻決定乖乖地待在原地,哪裡也不去。
只要在原地等待,應該就不至於遇到離奇的事件,理所當然的,也就不會被怪物追趕,「夢境」可以平平淡淡的就這麼在四面白牆的環繞中緩緩地行進,直到迎來它應有的終結。
等到那個時候,應該就能順利脫離「夢境」,平安地從這裡離開了吧?
「你終於醒來啦,梅莉。」
聽到那人的聲音,她才意識到自己又錯了。
她差點忘了,在這個「夢境」裡,存在著一個最大的變數──「宇佐見蓮子」。此時,蓮子正坐在病床面向窗戶的方向,剛為她削好了一顆蘋果。
「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啊?」將蘋果遞給她的時候,蓮子苦笑著說,「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們開放探病,我才有辦法坐在這裡,悠哉地一邊削蘋果,一邊等你醒來的欸。」
眼見梅莉冷冷地瞪著她,一副一點也不想搭理她的模樣,她只好又故作輕鬆地隨意找話題:「嘛……梅莉,你現在狀況如何?在這邊不會太無聊吧?」
「怎麼可能不無聊?」梅莉冷漠地回應道,「我可是被隔離在這個連信號都沒有的大山溝裡了欸。」
「什麼隔離……」按照劇本似地,對方連忙安撫道,「只是『療養』,是『療養』啦。」
梅莉繼續冷冷地瞪著她。眼前這個人在如此不友善地瞪視之下,顯然也多少會感到不自在。
「嘛……」她陪笑道,那模樣看上去卻越發虛偽,「你不說些什麼嗎?梅莉?」
「蓮子,」梅莉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防衛性地用雙手環抱膝蓋,在床上縮成一團,「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
「啊,這可難不倒我,畢竟這也是我能力的一部份啊。雖然現在不是晚上,看不到星星和月亮,但這種小事總會知道的。」對方一臉得意,吹噓什麼似地說道,「今天是二OXX年,XX月,XX日。你要問說『為什麼還是跟入院那天同一天』的話,這其實非常簡單,因為在『夢境』中所經歷的時間,往往比『現實』所經歷的時間還要長啊。」
梅莉極力地遏止自己想衝往房門外、逃離這間病房的衝動。
「……你到底是誰?」
「你在說什麼啊,梅莉?」困惑的表情掛在對方臉上,卻做作得教人作噁,「我是蓮子啊,宇佐見蓮子,你的社團社員,秘封俱樂部的搭檔兼最要好的朋友啊──」
一個沒忍住,梅莉一把抓了盛放蘋果的盤子,想都沒想就往對方臉上甩。遺憾的是這一擊不但被對方輕易地避開了,盤子還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這還不只,眼前的那人竟然還藉題發揮,只聽得她對著門外大聲嚷嚷道:「醫生!醫生!不好了,病患攻擊人啦!」
喊聲方落,兩三名年輕力壯的男性醫護人員隨即衝進房內,將梅莉壓制在床上。
「不,不是的!你們聽我說!這個人,她根本就不是蓮子啊!」梅莉又驚又懼,她試圖向醫護人員解釋眼前的情況,但是他們又怎麼可能會相信她所說的話?
「不管怎麼說,剛才那樣的行為真的很危險啊!」那個人擺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瑟縮在一旁責難道,「你有沒有想過啊,梅莉,萬一一個不小心,讓你最要好的朋友受傷了的話,那該怎麼辦才好啊?」
「你才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梅莉被惹得暴跳如雷,那些壓制她的醫護人員一個閃神,差點沒給她掙脫,隨即他們又將她反身制伏。她在床上拼命扭動掙扎,卻是怎麼樣也動彈不得。
「不行,病患的情緒太激動了。」醫護人員如此「診斷」道。
她忽然驚覺自己一隻手臂的袖子被往上捲。
「不……」還來不及反應,一陣刺痛感已然從手臂上傳來。
藥效很快就發揮了作用。
頓時,她覺得渾身無力,意識不清。
「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啊,梅莉。」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那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與自己心裡的那個聲音逐漸重疊。
「一直……都是……」
「那孩子」的存在,有這麼重要嗎?那個聲音如此問道。
那個聲音讓人覺得非常熟悉,理所當然地,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因為這裡,除了她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
這裡是「夢」和「現實」中間的縫隙。她對此十分確定,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一片黑暗之中了。
要說的話,或許一直以來,她都未曾離開過這裡。
「縫隙」的空間是一切的「開始」,同時也是一切的「結束」。
為什麼對「那孩子」如此念念不忘呢?那個聲音繼續問。
「因為……」她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答不出來。為什麼那麼在意「那孩子」的事情?當那個聲音提起「那孩子」這三個字時,那人的身影馬上就能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感覺那個身影既熟悉又陌生,她有多久沒見到她了?總覺得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一直沒見到她,一直思念著她,卻又無時無刻不是和她在一起似的。
這就是「夢境」的效果。她告訴自己。或者該說,是心裡的「那個聲音」如此告訴自己。
「那個聲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寄宿在她的心中,寄宿在這個「夢」和「現實」中間的縫隙裡,對她說話,和她的想法重疊,一點一滴的影響著她。
哪裡有縫隙,就往哪裡去。那個聲音哼唱曲調似地這麼說。
「……你,」梅莉試圖開口,以區別自己的聲音和「那個聲音」的差異,「你到底是誰?」
「我是幻想的主宰,凌駕在一切信仰之上,」回應是如此清晰,但那聽來就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哪怕是鬼,哪怕是魔,哪怕是妖,哪怕是神,都得向我俯首稱臣。」
然後,對方安靜了下來。梅莉隱隱約約地可以感覺到「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在黑暗中的某個地方慵懶地轉換了一個姿勢──如果真有這個「主人」「存在」的話。
「不過啊,」「那個聲音」繼續說,「我也沒有那麼偉大。依照定義來說的話,大概算是『妖怪』這一類的東西吧。」
她還是無法明顯地區分出自己的聲音和「那個聲音」的差異,對梅莉來說,那就像自己腦海中一個失去控制的瘋狂想法。
「為什麼要找上我?」梅莉問道。
「欸──?」「對方」誇張地拉了一個長音,「來找我的是『你們』才對吧?一直從『那邊』,探詢著通往『這邊』的入口,連『博麗』都給你們找到了,真是夠有本事的欸──」
梅莉仍舊是感到困惑不解。
於是對方再度開口了。
「嘛,我們把事情簡化,眼下你就有兩種選擇。一種選擇是,梅莉你『瘋了』,得了你們人類所謂的『思覺失調症』之類的疾病,才會在腦海中聽到『我』這個『幻覺』──」
「我才沒瘋。」梅莉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你就是選擇了『第二種』選擇,也就是『我』是『確實存在的妖怪』這個選項。」
沒別的辦法,似乎也只能「這麼相信」了。
但是這並不能幫助她從「夢境」中醒來。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想法,或者該說,梅莉的想法「那個聲音」的「主人」也瞭若指掌──畢竟那就是「梅莉自己」的「意識」啊。
「所以我才想問你,『那孩子』到底為什麼那麼重要啊?」
眼前的景物突然變得清晰。
她再一次回到療養院的那間病房。
「宇佐見蓮子」坐在病床前,臉上掛著梅莉所熟悉的親切微笑,那微笑中夾雜著擔憂的神情。
那是一張讓她覺得既熟悉,卻又非常陌生的臉。
「我一定還在做夢。」梅莉不抱希望地這麼說。
「『夢境』和『現實』是一樣的不是嗎?」「蓮子」苦笑道,「我研讀過了,這不就是梅莉所專攻的學科──相對性精神學,所主張的理論嗎?」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趕快從這個『夢境』中醒來。」
從這個自己被當成精神病患,被五花大綁,被隔離的「惡夢」中醒來。
「蓮子」聞言,起身來到病床旁,輕柔地為她鬆綁。
「那是因為這場『夢』讓你感到不開心,你才會這麼認為。」「蓮子」以一手輕輕撫過梅莉的瀏海,語氣輕柔地說,「你要怎麼保證,『夢醒』之後,『那邊』的世界,不是另一場更深邃的『惡夢』呢?」
「至少『那邊』有蓮子在。」
「面對現實啊,梅莉,」「蓮子」臉上顯露出苦澀的表情,「『那邊』的『宇佐見蓮子』已經看穿了我們的技倆,她會讓『夢』醒過來,她會解散『秘封俱樂部』的……」
「不會的……蓮子才不會那麼做……」
梅莉想否認,但是心中那股刺痛的感覺是那麼的真實。
「那也只是一場『惡夢』而已,梅莉。」「蓮子」柔聲安撫道,「現在,『我』就在這裡啊,梅莉……『惡夢』已經結束了。」
眼前的景象才是唯一的救命符,她只能不顧一切地攀住它。
在「這裡」,她是握有力量的。在「這裡」,她是無所畏懼的。
也正因為如此,在「這裡」,在這個隔離病房的「夢境」空間中,「宇佐見蓮子」親吻她時,她並沒有拒絕。
所有的不安和疑慮,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這會是她一生中,所經歷過的,最甜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