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小池定律（越是沉迷的東西，越是抓住不放）
休息了一下，蓮子才終於從劇烈的暈眩中勉強恢復過來。她們繼續前往山下村莊的路程，這回梅莉按捺住自己雀躍的心情，盡可能地配合蓮子的腳步，慢慢地步下階梯。過程中時不時地需要牽著蓮子的手，幫助她越過對自己而言並不存在的障礙物。
對梅莉來說，下山的路是寬敞好走的階梯。對蓮子而言，那段路卻仍是上山時，位在境界「那邊」的，那條布滿雜草、狹窄、蜿蜒的廢棄小徑。
「不得不說，梅莉夢境裡的世界真的是個很棒的地方啊。」就算受到來自於現世「那邊」的幻象干擾，蓮子還是能感受到自己身處在一個夢幻一般的世界中，並且這麼稱讚道，「也不難理解為什麼你老是喜歡把夢境的事情掛在嘴邊了。」
「確實呢，和『那邊』比起來的話。」梅莉隨意搭腔，她持續觀察著蓮子的狀況，雖然蓮子說自己不要緊，不安的感覺卻依然揮之不去，「美好歸美好，要是不會被妖怪襲擊的話，就更完美了。」
「要求妖怪不襲擊人，就和要求動物不吃東西一樣不合理啊。」
「蓮子的意思是，遇到妖怪的時候，就應該要心甘情願地被吃掉嗎？」梅莉故意作出一副妖怪要吃人的可怕模樣。
「不，小女子我又乾又瘦，不好吃的，還是請妖怪大人去吃別人吧。」蓮子連忙求饒，但轉念一想，真實的妖怪長什麼模樣，她還真是一點概念都沒有，「不過啊……如果妖怪真有這麼可愛的話，被吃掉好像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欸？」
梅莉被她逗得咯咯輕笑，妖怪的話題就在這邊先打住了。所幸這一路上，除了蓮子所說的「可愛妖怪」，她們並沒有遇到任何可怕、危險的傢伙。
望著山下零星的幾處燈火，蓮子心中不禁產生了另一種想法。
「住在這裡的人類，也是從外面『那邊』過來的嗎？」
「嗯，大部分應該都是很久以前就生活在這裡的樣子，偶爾也會有像我們這樣穿過境界或『迷路』過來的人住下來。」
「那──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住下來也是ＯＫ的囉？」
梅莉停下腳步，震驚的望著她。
「住下來？為什麼？」
「因為，待在『那邊』其實也挺沒意思的吧？」蓮子聳聳肩，「雖然會有襲擊人類的妖怪在，但是比起把『狐狸的惡作劇』科學地解釋成『磷元素燃燒』或『光學折射』這類的現象，那種『沒有妖怪』的世界，相較之下，讓人感覺非常無趣，也有些寂寞、少了點什麼的感覺吧……」
「這種話竟然會從蓮子口中說出來，也太奇怪了，」梅莉說道。
「嘛……確實也是。可能來到這邊，能力又失效了，有點太震驚了吧……哈哈……」蓮子沒有說出口的是，她能感受到梅莉自從來到這邊之後，無論是情緒、精神，各方面的狀態有多好。那樣的狀態，蓮子通常只有在聽她訴說夢境中發生的故事時才能看到。除此之外，梅莉總是對在「那邊」看到的景象，感到惶恐不安，甚至被人視為異類。
如今身處在境界「這邊」，「看見境界」的能力得以實現，再也不是一直以來困擾著她的幻象了。然而，蓮子自身的能力卻在這樣的情況下，成為反噬自己的病症，毒藥一般地侵蝕著她的意識。
抵達山腳下，在進入村莊之前，她們會先經過一座保留寺廟外型的建築物，在舊時曾經被人用來作為教育的地點，可以說是私塾之類的地方。蓮子見狀，立刻踉蹌地加快腳步，上前去一探究竟。
「怎麼了，蓮子？」梅莉問道，「發現什麼了嗎？」
「梅莉……」她的語調因為驚喜交雜的情緒而有些顫抖，「這裡……就是舊校舍的中庭啊……」
拆毀的舊校舍中，那座被包覆、被遺忘的古蹟的一部份──她們「秘封俱樂部」二人相遇之後，做為社團活動首次探訪的，就是眼前的這座建築物。
「這就是那古蹟被火災焚毀之前的樣子嗎？」梅莉同樣感到驚訝。
於是她們對那座古蹟「再一次」展開探索。
在蓮子眼中，那裡仍是被以現代設計的舊校舍大樓所環繞的中庭。她甚至能記得自己曾經在與那座中庭相對的哪個位置，隨意踢了一個空的金屬桶。
在梅莉眼中，那裡則是一座古色古香，整體而言相當簡樸的木造建築。她們很輕易地就闖了進去。這個時間，私塾裡當然是沒有人的。簡單的桌子在其中一個房間被整齊的排放，窗外淡藍色的月光隱隱的透進室內，用柔和的淡藍色，勾勒出成堆的書籍、卷軸的輪廓。
夜晚的私塾安靜，卻因為有人們活動的痕跡，帶有一些溫度，全然不似蓮子眼中那荒廢舊校舍給人那種人去樓空、冷清孤寂的景象。
蓮子突然倚著牆角，坐了下來。
「我有點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她只是平靜地這麼說，卻仍是被梅莉看出她的情況已然到達極限。
「……休息之後，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梅莉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好不容易才到這裡來的吧？」
「可是蓮子你分明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只是被一些損壞的全息投影一般的景象弄得有點頭昏腦脹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還說想住下來呢，也沒考慮一下自身的情況。」
「就說了這種事情只要適應一下就好了。」
「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居然還逞強啊……」
「……難道梅莉就那麼想回到『那邊』那種無聊的世界嗎？」她的語調忍不住稍微提高了一些。
「無法接受『這邊』的分明是蓮子自己啊──」梅莉下意識地回嘴，卻立刻注意到蓮子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這時她才驚覺自己說了相當過分的話。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梅莉，」蓮子苦笑，「我現在覺得啊──」
她想告訴梅莉，自己似乎終於能體會到，她長久以來在「那邊」生活的滋味。
對話卻在此時被一聲轟然巨響突然中斷。
一隻渾身包覆著熊熊烈火的妖怪，忽然出現在她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