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喔。」
那是下著雨的咖啡廳,室內點著昏黃的燈光。視線中的一切看起來十分溫暖,同時帶著一種慵懶的愜意。
在這樣的氣氛底下,若是不謹慎地保持清醒,恐怕一個不小心就要打起盹來,掉進自己的夢鄉了。
「那是一個非常複雜、難以理解,又十分漫長的夢。」
說話的對象,就坐在她對面的座位。
那個人在聽她說話時,並沒有翻閱筆記。咖啡和茶點送上來時,亦不足以令她分心。自始至終,就只是專注地聆聽描述。她將雙手安適地平放在桌上,交疊在一起。
「在夢中,我是個擁有神奇力量的人,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越到各式各樣的世界,去遊玩、去旅行。」
窗外的雨淅瀝淅瀝地下個不停。層層的雨雲讓室外顯得十分昏暗,天氣晴朗時,這時間應當是炎熱的午後,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已經接近傍晚的時間了。
「這當中當然也會遇到可怕的妖怪。但是不用擔心,因為我比牠們厲害多了。」
在進行描述時,為了避免尷尬,大部分的時候,她會對著咖啡杯中自己的倒影說話,彷彿那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在夢的那邊……遇到了很多人……大家都很友善……」
偶爾,她會有些羞怯地抬起眼,有意無意地觀察對方的反應。
對於這些和夢境有關的描述,究竟會讓對方產生什麼樣的印象,她其實非常在意,同時也非常擔心。萬一對方否定她所描述的這一切的話,那該怎麼半才好?
「而且,夢裡面……蓮子也在場喔……」
「是嗎?」對方聞言,似乎是輕輕地笑了,「夢裡面的我在做什麼呢?應該會好好大顯身手一番,非常活躍的吧?」
「嗯,是啊。」她意識到自己正在苦笑,「簡直到了讓人頭疼的地步呢。」
「欸欸──」那個人不免抗議道,但顯然也不是挺認真,「原來對梅莉而言,我是個這樣的麻煩人物啊?」
「約人出來,卻總是遲到的人,說這句話,都不感到不好意思嗎?」她同樣不太認真地抱怨。
隨後,兩人都笑了。
隨後,兩人都陷入沉默。
雨滴敲打在窗框外,滴滴答答地響個不停,作為秘封俱樂部此時社團活動的配樂,也是十分適宜。
如果時間能就這麼停止,維持在這個當下的話,那該有多好?
「吶,蓮子……」有件事情她真的非常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雖然在意,她卻擔心,這樣的問題一提出來,事情恐怕就無法挽回了。
「嗯?」對方似乎能看出她的不安,「怎麼了?」
「那個……」斟酌著遣詞用字,雙手因此不知不覺地在桌面上握緊。
對方並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她開口。
「那個……」她鼓起勇氣,緩慢地說,「我總是向你說這些夢境的事情……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啊?」
「怎麼會呢?」
「因為……仔細想想,就會覺得很荒唐啊……像是穿過境界、被怪物追趕、擁有特殊能力什麼的……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嘛……」
「我相信喔。」
「……咦?」
「我相信梅莉所說的一切,因為,『我也看見』了喔。」
她努力地想看清對方的面容、對方的表情,但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可是……」無法克制情緒,她難過地低下頭,「我已經快分不清了,蓮子……到底哪邊才是『夢境』,哪邊才是『現實』……現在正在與你說話的這個『我』,或許,才是在『夢』裡啊……」
「……」
對方沒有回應。
不過,這也難怪。
畢竟生活在「現實」當中的人們,聽到別人提出「現在是不是在夢裡?」這樣的疑問,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問這個問題的人,果然才是腦袋有問題的人吧?
這種時候,那個人會怎麼回答呢?
會直接告訴她「現在不是在夢裡」?
還是會告訴她「最好趕快從夢中醒來」?
或者,她會乾脆冠冕堂皇地告訴她,自己所經歷過的這一切,包含「夢境」在內,其實都是「真實」的,所以並不需要去特別區分「夢境」和「現實」?
偶爾,她會注意到對方臉上,一閃而逝的,哀傷、寂寞的神情。
為什麼感到哀傷?
為什麼感到寂寞?
那個人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站在「哪邊」的立場而感到煩惱?
這些問題背後,存在一個可能的答案。那個可能的答案,令她感到懼怕。
彷彿有個巨大的縫隙,橫在她們二人中間。隨著縫隙逐漸張開,她覺得自己距離那個人越來越遙遠。
然而,這回對方的回應卻出乎她意料之外。
「對梅莉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呢?」
沒有哀傷、沒有落寞、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那是一道冰冷、極為理性,沒有感情的提問。
「對我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她複誦著問題。
不論「那邊」,不論「這邊」。不是「哪邊」的單一選擇,而是一道開放式的問題。
不論「實話」,不論「謊言」。
不論「正確」,不論「錯誤」。
不論「有」或「無」,不論「生」或「死」,不論「是」或「否」,不論「存」或「滅」……
不論「夢境」。
不論「現實」。
她在病床上睜開雙眼。
隔離病房的牆壁依然是白色的,但是上面出現了斑駁和裂痕,牆角邊緣甚至被爬山虎侵襲。綠意盎然的療養院成了名符其實的「綠意盎然」。
這裡看起來像是個已經荒廢許久的廢墟。
不用說,這大概又是另一場夢境。
梅莉匆匆地跳下病床,打開房門,沿著走廊往門外跑。
夢境似乎正在崩解。不知道為什麼,她直覺地這樣認為。至少這回醒來時她可以很清楚的認定自己是在「夢境」裡。
問題還是在於該如何讓自己清醒。
走廊的盡頭有道金屬門,到目前為止都與真實的療養院的配置無異。理論上,連接在那金屬門後面的是一道樓梯,如果能離開療養院,說不定就能找到從夢境中出去的方法。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容易。
她將金屬門打開,場景隨即轉換,門後面連接到一個廢棄的大學半圓形大教室裡,學生座席上坐著的幾十名同學,全都是「宇佐見蓮子」。
霎時間,幾十雙「看星星就能知道時間,看月亮就能知道所在地」的眼睛,全都不懷好意地望向她。
梅莉趕緊回到走廊這邊,使勁將金屬門關上。
還來不及將門鎖上,金屬門就被「蓮子」們突破。梅莉就這麼被好幾位「蓮子」捉回半圓形大教室的講台前,像個犯人似地,被壓制在地上。
「現在是怎樣?」她狂亂地對眼前的景象,語帶挑釁地怒喝,「因為夢境的技倆已經被我看穿,所以就乾脆不掩飾了嗎?」
「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梅莉。」在她面前,其中一個「蓮子」說。
「好好的享受『美夢』不就好了,為什麼偏偏要讓它變成『惡夢』呢?」另一個「蓮子」接著說。
「這哪裡是『美夢』了?」梅莉拼命地掙扎,「不管怎麼樣,這場『夢』拖了這麼久,也該醒了吧?」
「你怎麼確定眼前的場景真的是『夢』?」
「認清事實啊,在『那邊』,你只是個『被當成精神病患』的『說謊者』而已,回到『那邊』,才是另一場『惡夢』的開始啊!」
「『夢』和『現實』是一樣的啊,梅莉,既然如此,只要選擇比較好的那邊就行了!」
「『哪邊』比較好,這種事情也必須由我來決定──」她使勁掙扎著,扭動著,卻感覺到真實的疲憊感不斷的累積。
似乎「自己的意識」也在抗拒著這一切。
「自己的意識」也在拒絕相信。
「自己本身」也在拒絕醒來──
「這是我的『夢』!我才是『夢境』的主人才對啊!」
咒語似的,她聽見心裡的「那個聲音」所說的話,與此同時,自她口中脫口而出:
「我才是幻想的主宰,凌駕於一切信仰之上,無論妖魔鬼神,都得向我俯首稱臣──」
一道裂縫在她面前張開,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
強勁的吸引力,將「蓮子」們一個個吸了進去。
「你在做什麼啊!梅莉!」其中一個「蓮子」使勁抓著座椅,避免自己被黑洞吸收,帽子已然被強勁的吸力帶走,也暫且顧不了那麼多了,「要是被吸進去就真的回不來了啊!在『夢境』裡『死亡』的話,就是真的『死』了啊!」
「那都無所謂,無所謂了,」梅莉奮力抵抗,召喚出更多的裂縫和黑洞,「這場『夢』該結束了,『蓮子』,作為『夢境』的主人,我只祈求『它』能夠迎來一個合理的『終點』──」
「──就算要和夢境『同歸於盡』也無所謂嗎?」
那瞬間,她聽到了這樣的問題。那問題是誰問的?是「蓮子」?是心裡的「那個聲音」?還是她「自己」?
不管提問的人是誰,對於這個問題,她的答案很明確,並且絲毫沒有遲疑。
彷彿回應她的回答似的,在下一秒,在場所有的「蓮子」們紛紛放棄掙扎,認命而泰然地任由巨大的黑洞將自己吞噬。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隨著裂縫不斷地增加、張開,黑洞逐漸向她逼近。張開的縫隙分別和其他的縫隙合併,形成更大的縫隙,直到四周所見的一切都被張開的縫隙覆蓋,形成一個混亂而扭曲的空間。
強勁的力量拉扯著她,彷彿要將她撕裂。意識被「夢境」膨脹、塞滿,除了混亂而清晰地的片段之外,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容納常識和理智的思考判斷。自身的「存在」到底在哪裡?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她會覺得自己像是經歷過一次「死亡」,並且「重生」。
「梅莉」已然不復存在。
經歷過這樣一場浩劫,還能倖存的,大概也只有「妖怪」了吧?
等到意識再一次恢復時,她覺得自己已經變得不像自己了。
眼前所見的景象仍是破敗、荒廢的半圓形大教室。
她的身體以奇怪的姿勢扭曲地癱坐著,動彈不得。
看來是失敗了。她醜惡地笑了。
「夢境」非但沒結束,自己也在「夢境」中變成了「妖怪」。
面對這樣的結局,她既不感到可惜,也不感到難過,反而有一股想要大笑一場的衝動。這果然是「妖怪」才會有的反應吧?
她才是夢境的主人,幻想的主宰。
任何人都別想將她從「這邊」帶走。
哪怕是「那個人」也一樣──
嗯?「那個人」是指誰?
不重要。
多餘的傢伙都已經被她清理掉了。
哪怕再多來幾次也一樣,她會再一次用同樣的方法將「她」消滅掉──
伴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另一端的金屬大門突然敞開。
「宇佐見蓮子」以退治妖怪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