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非常真實的夢。
沒有動用到任何機關、沒有任何魔術的手法。兩人在互相隔絕、完全無法事先套好招的情況下,就那麼自然而然的,讓夢境將她們連結在一起。
因此,不論是對梅莉,還是對蓮子而言,那都是一次「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梅莉被送到療養院後,不曉得過了多久,治療流程才終於宣告完全結束。真是等得她頭髮都長到快要拖到地上了。
院方說要聯絡她的親人來這荒僻的山中療養院接她出院,但梅莉在日本這邊就連一個熟識的親戚都沒有,腦海中所能想到的第一個要聯絡的對象,就是宇佐見蓮子。
苦等了這麼長一段時間,總算是等到梅莉痊癒的消息,接到通知的蓮子,隨即前來迎接她出院。
見到蓮子的那當下,梅莉心中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衝上去抱住她。但是礙於附近醫護人員的視線,這股衝動被她努力克制住。
那些地獄般的影像至今為止都沒有停止過。她花了好大的力氣,忽視那些瘋狂、失控的景象,盡可能使自己保持清醒……好不容易,才終於藉由外顯行為,成功說服醫護人員,讓他們「相信」自己已然從「不知名病毒」引起的「譫妄」中恢復。
要是再不快點見到蓮子,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說實話,為了維持「這邊」的自己,她已經快到極限了。
「醫界對病人隱私的保護也未免太周到了點……打聽了那麼久都沒得到消息,原來是在這種荒郊野外啊……」見到梅莉平安,蓮子又何嘗不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抱怨之餘,她關心地問道,「……狀況如何?在這邊不會太無聊吧?」
「怎麼可能不無聊。」想起來就有氣,「我可是被隔離在這個連信號都沒有的大山溝裡了欸!」
「什麼隔離……」深怕她情緒太激動,蓮子連聲安撫,「只是『療養』,『療養』啦。」
「還禁止我和任何人見面……」滿腹的委屈都在這種時候全都釋放出來了,「明明我在日本連一個親戚都沒有……」
「都過去了,就別太在意了啦。」
不管怎麼樣,只要人平安無事,出院了就好。
「話說,弄得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什麼病啊?就這麼突然把人『抓』走,什麼都沒有交待,也太奇怪了。」
「聽他們說,好像是發燒導致神智不清……還有夢遊和幻覺……」
「唔……這對梅莉來說,不是正常現象麼……」蓮子苦笑道。
好不容易才等到梅莉出院,再加上難得來趟信州,二人也不急著趕回去,順路就在信州一帶,傳說中供奉著年代最久遠佛像的善光寺附近四處走走。
蓮子並沒有打算於這趟行程當中進行任何和秘封俱樂部有關的社團活動,純粹只是以觀光的角度、輕鬆的心情,和梅莉一起到處散散心。
所見所聞,無非特產店、擠滿商店街的觀光客這類與一般旅遊勝地無異的光景。幾百年來,這裡一直是如此。一成不變的模樣,猶如時光停滯。
「你看,正殿的柱子和柱基,錯開了不少吧?」
「這就是地震柱?」梅莉問道。
「據說就是善光寺地震留下來的痕跡喔。」
「因為地震導致柱子脫離柱基?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嗎?」梅莉質疑道。
「……其實啊,現在已經知道這是木柱經年累月因為乾燥而產生的扭曲。但是,比起真相,大家都覺得把它叫做地震柱,能更好的向後世的人們表達地震的恐怖,所以這個名稱就一直沿用下來了。」
過去,善光寺曾經遭遇地震襲擊。因為恰巧在開龕的時候發生,災情慘重,據傳死者達到千人以上。
梅莉能看見,那地震的強度,甚至能將柱子扭曲的可怕光景。
「嗯?你怎麼了?」蓮子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太對勁,「臉色不太好啊,梅莉……是病才剛好,沒有適應過來嗎?」
「啊,不不,沒這回事。」梅莉連忙否認,她絕對不能讓自己再回到那個可怕的療養院,「反而該說……這是最佳狀態吧……」
她的能力似乎變得更加強大了,已經強得難以收拾。不僅僅是境界的縫隙,就連「那邊」的景象都能清楚的看到。有時甚至能踏入「那邊」的世界──這點讓人非常在意。
然而,在旁人的眼中看起來,這情況卻與精神失常無異──醫生也是這麼誤判了,所以才將她送到療養院。實際上她正常得很,只是這個社會無法接受像她這樣的「怪人」罷了。
……這麼想應該沒有錯吧?
「我很清楚,梅莉具有著神奇的能力。」蓮子說道,「但是這個能力,似乎總是和神佛扯上關係呢。」
「……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才想帶你來這裡看看。」蓮子微笑,試圖將多餘的心思拋到腦後,但另一方面,她還是非常擔憂,「……不過,你的身體狀況真的沒問題嗎?」
「都說了,我好得很。」梅莉再一次強調。即使眼前的景象令她冷汗直冒,渾身顫抖,她也只是搖搖頭,這麼解釋,「就是狀況好過頭了,看見了多餘的東西……」
「多餘的東西?」
「……比如地獄。」
「……吶,蓮子,」梅莉問道,「在我住院期間,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欸?怎麼突然這麼問?什麼什麼事?」
「最好是和地底相關的事情。」
「唔,呃……也對……是呢,因為你曾經處於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啊……OK、OK,我想想……」這下可好,這回趕著出來迎接梅莉,她沒做多少事前的準備。眼下只好憑著印象隨便胡扯,「一個月內的大新聞是還能記住的……不過,和地底有關的話,如果是不知道真假的小道消息倒是有的。」
「嗯,說吧。」
「說是從日本海的可燃冰礦場,挖出了含有不可解析成分的礦物……因為可能是伊邪那岐板塊的殘餘,所以掀起了軒然大波。」停頓了一下,蓮子又擺著手強調,「那個消息似乎蠻不靠譜的。因為發掘出的石片,怎麼看都是經人手加工過的形狀啊……學者們現在都興緻闌珊了。」
「從那麼深的地底下挖出人工物?真的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以前倒是有學者假造過七十萬年前的石器……但是兩千五百萬年,也太假了,騙不了人的啊。」
「那麼反過來說,這就不可能是捏造的了。」梅莉忽然露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這新聞很棒。那人工物,絕對是真貨!」
蓮子對於眼前的發展感到有些錯愕。
「……啊?梅莉……你今天有點不對勁欸?」
「其實呀,我手裡就有那個據說是伊邪那岐板塊的殘餘的石片喔。」
「喂,這可不好笑啊。」
「你的表情變得好滑稽喔,蓮子。」
「……給我看看,你說的那個石片。」
梅莉掏出一塊小石頭。這是她在療養院拾獲的。那形狀有點像釣鉤和鑰匙之類,卻又不是很像,總之難以名狀。
但很明顯,是人工物。
蓮子想起研究室密封箱裡收著的蛋糕、竹筍、紙片……以及在天鳥船神社發現的「那個東西」。不安、惶恐的感覺上湧,佔據、侵蝕著她的內心。
「這就是從伊邪那岐板塊那裡發現的人工物,伊奘諾物質喔。」
「……你為什麼能這麼確定呢?」
「因為我能看見啊。兩千五百萬年前,伊奘諾命創造日本的情景。」
「今天的梅莉要比往常電波好幾倍呢……」
「隨你怎麼說好啦,現在新的影像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狀態超級好的說。」
自從療養院回來,梅莉的感官看上去變得敏銳多了。一開始,蓮子只是因為想看見奇妙的世界,想看見「那邊」的景象,所以才接近梅莉,和梅莉在一起遊玩。但是如今,她居然能隨心所欲地從「那邊」的世界「帶回」物品。
因為是在夢境裡,所以蓮子彷彿也能看見了──有一條巨大的,境界的裂縫,橫在她們二人之間。那條裂縫,將蓮子歸類在「這邊」,卻將梅莉隔絕在另外的「那邊」。
隨著縫隙逐漸張開,蓮子覺得,梅莉離自己越來越遙遠。
「……吶,梅莉,」她盡可能的使自己的語調保持平靜,「也讓我看看嘛……那些影像。」
她讓梅莉用類似「夢境操控」的手段,讓自己看到那些影像。
即使什麼都看不到,她也說自己全都看到了。
和梅莉看到的景象不一樣?沒關係,只要解釋得過去就好。畢竟用「那種方式」看到的畫面會有些不穩。反正,只要能看到就好,因為梅莉看到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啊。
不信的話,下次社團活動就去探訪那些實際存在的地點吧。實地考察得到的證據才是最有力的。
她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自己已經具備的,那些「確定」的、「可以驗證」的知識,來支持梅莉看到的影像。秘封俱樂部的活動目標,就是挖掘那些神異的、不可知的事物,並且讓它們「得到證實」。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梅莉與「這邊」的聯繫,很可能會就這麼斷絕。
夢境,至此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