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獨特性錯覺(人人都自以為自己獨一無二)
猶如經歷過一次急速墜落,梅莉在病床上突然驚醒。
牆壁是白色的。
一塵不染,消毒過的程度,那樣地乾淨無瑕。簡直刺眼。
很好,看來目前還是停留在那所監獄一般的療養院裡。她苦悶地想著。
不過,眼前的景物白得挺安分,沒有奇怪的幻象出來擾亂視聽,也許正意味著她的神智終於恢復清醒。樂觀一點地想,距離「真正出院」的日子應該也不遠了吧?醫護人員們呢?不知道今天例行的療程檢查怎麼樣了?她覺得有必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狀況好轉了,讓這漫長的「隔離療程」畫上句點。
她將病房的門打開,場景立刻轉換。
雖然嚇了一跳,卻能輕易地接受眼前所見的一切,這個地點她是見過的,說不上非常熟悉,但是只要稍微觀察一下,馬上就能認出它特有的建築結構──病房門外所連接的場景,正是位在她所就讀的那所大學,一棟研究大樓中的某個樓層。
梅莉回頭確認門的另外一邊,裡面仍然是連接著自己在療養院的那間病房,門上還掛有門牌,寫著病房號碼和自己的名字。然而病房門外卻突兀地回到遠在西京都的那所大學。簡直就像是在與世隔絕那麼久之後,發現自己只是被關在學校裡的某個角落。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荒唐可笑至極。
要是平常人意識到這種空間轉換的不合理之處,毫無疑問地立刻就會認定自己「是在做夢」。對梅莉而言,眼前見到的怪異現象,卻只是一種「境界縫隙作祟」的可能性而已。
「真想趕快把這樣的夢告訴蓮子。」在這麼想的同時,她放棄尋找醫護人員了,小心翼翼的帶上病房門之後,便在研究大樓中展開探索。
如果這邊真的是西京都那所大學的話,說不定能夠在夢中見到蓮子。想到這邊,她忽然覺得十分期待。
和圖書館以及一般系館不同,研究大樓這邊主要是作為資料、論文存放和辦公用途,研究室則會提供給教授使用,大部分的時候,人員出入都有受到管制,其中亦開放一小部分租借給一般學生,具有特殊資格的人甚至可以長時間免費使用。
梅莉自然是從來沒有到這裡面看過,於是更能確定眼前的場景應該就是真正的研究大樓內部的模樣。
然後,她來到一間研究室前,因門牌上以清晰而呆版的字體刻印的那幾個字,感到十分意外──
「第5055研究室 使用者:宇佐見蓮子」
蓮子在研究大樓裡有一間自己的研究室?她從來沒聽蓮子提過這麼一回事。
但是,光是這樣的想法都讓梅莉覺得有些好笑,平常對於自己的學科顯示出一副因為發展即將迎來終結而近乎絕望、放棄的「不良學生」,竟然還有辦法憑著自己的本事申請到研究室的使用權。她的社團搭檔兼好友是個多麼讓教授們頭疼的學生,由此便可略知一二。
念及此,笑容不自覺地浮現在臉上。
她敲敲研究室的門,沒有回應。
想想也是理所單然的,即使不是在社團活動的期間,蓮子也不可能一整天都耗在研究室裡吧?說起來,蓮子在秘封俱樂部活動之外的時間都在做什麼,她還真是幾乎完全不知道。蓮子在她面前鮮少提及和自己有關的事情,這麼一來,她平常在研究室裡究竟在做什麼,還真是讓人相當好奇。
她試著轉了轉門把,發現門沒有鎖。
就算在門外等,也不知道蓮子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梅莉索性就那麼直接地闖了進去。
研究室內的景象當真讓她感到非常意外。
本來還以為會看到許多和物理學有關的論文資料或精密的儀器,沒想到盡是一些不知其真偽的除靈道具,各色各樣,各種宗教信仰的,應有盡有。除靈道具和一些測量分析用的精密科學儀器混雜著擺在一起,感覺十分突兀。
除此之外,架上的書籍包羅萬象,除了一小部分蓮子專業領域的物理學之外,還有舊心理學、合成生物學、醫療心理學、虛擬資料考據學、人類學、宗教學、文學、史學……乃至相對性精神學,從自然科學到人文科學,按照書架分門別類,書籍數量之豐、涵蓋的範圍之廣,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座小型圖書館了。
讓她在意的是另外還有一個架子上擺滿了好幾口大箱子,還有許許多多的檔案夾。在這些架子之間,有一張堆滿書本紙張的書桌緊緊地鑲嵌在其中。
梅莉湊上前一看,注意到有幾本筆記本和資料夾是她在社團活動時看過蓮子使用過的。
書籍當中有一本小手冊,用簡易的符號簡單地寫著日期時間和工作行程。
背包還掛在椅子上,依照書桌上的東西來判斷,蓮子應該只是暫時離開而已,不出幾分鐘應該就會回來了。
正想回到研究室外面等待,梅莉的視線被一只外型特殊的密封箱和上面放著的兩本筆記吸引。
那兩本筆記,一本是紅色封皮的,一本是黑色封皮的。她不知為何對這兩本筆記特別在意,隨即隨意地翻開紅色的那本,裡面寫的是一些關於靈異現象的考察紀錄,大部分都是秘封俱樂部先前已經探訪過的主題。
然後是黑色那本。
翻閱著那本筆記本,梅莉因為困惑、質疑,神情逐漸轉為凝重。
其實她無法看懂那本黑色的筆記本記載的內容,裡面畫了許多奇特的幾何圖案和符號,很顯然是一種暗語或是密碼。雖然看不懂,她卻覺得那些符號給人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受。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讓她想起蓮子的那雙眼睛。
那雙憑著星星就可知道自己所在位置的相對時間,憑著月亮就能知道自己所在位置的絕對座標的眼睛,異常、怪異、難以理解的眼睛。
宇佐見蓮子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心裡的聲音突然如此質疑。這個聲音最近總是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現在,那聲音正在指使她打開那只密封箱。
箱子裡面裝著一份蛋糕,一根竹筍,一張紙片,分別用透明的密封袋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只切面不規則的玻璃碎片,那碎片所具備的條件,正好適合在手腕上劃出一道乾淨、不至於深及筋骨的擦傷──
「梅莉?你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突然自她背後響起。此時挾著書籍、站在門邊的說話者,正是這間研究室的主人,宇佐見蓮子。
注意到梅莉身旁敞開著的密封箱,蓮子先是震驚地瞪大了雙眼,緊接而來的,便是無法遏止的憤怒。
「你開了那箱子?」音調和音量都因為情緒激動而提高,「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看了?」
「不,我……」梅莉嚇得連連後退,不慎將書桌上堆疊的書籍弄倒,散落一地,「對不起,蓮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為什麼要看?為什麼要進來?誰允許你進來了?誰說你可以這樣隨便打開別人的箱子偷看的?」
蓮子憤怒的模樣讓她感到陌生異常,她一面試圖道歉,一面恐懼地退後,直到碰到牆邊的書架,才不得不停止。蓮子立刻逼上前,用力抓住她那隻曾經在衛星鳥船因為被不知名猛獸攻擊而受傷的手腕,不顧梅莉掙扎反抗,她將手腕向上翻,緊緊固定在與視線齊高的位置。
梅莉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疼痛的感覺是如此真實,無法認定自己正在經歷一場惡夢,讓梅莉又害怕又絕望。在自己被壓制的同時,她感覺到蓮子抓住自己的那隻手的拇指,正帶著質疑、探詢似地撫著她手腕內側的傷痕。
「是玻璃碎片造成的擦傷吧?」
「……咦?」蓮子在說什麼?她完全弄不明白。
「伊奘諾物質、鳥船遺跡……夢境中帶回來的東西,都是騙人的吧?」
「蓮子,」不知道為什麼,她感到非常惶恐,「你到底在說什麼?」
「得了吧,魔術師梅莉。你的手法,我都已經看穿了。」
她注意到,此時蓮子臉上的神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厭惡,是一種失去了什麼東西之後,絕望、受傷,並且自責的神情。
帶著那樣的表情,蓮子說那句梅莉此時最害怕聽到的話:
「我們秘封俱樂部,就此解散吧。」
她只記得自己在無止盡的長廊上不停地跑、拼命地跑。
胸口像是被刺了一刀似地疼痛難耐。
淚水無法抑制地自雙眼中不停地湧出,將視線變得模糊。
最後她筋疲力竭地倒下。
在黑暗中,她聽見那個曾令她感到害怕的聲音憤怒地,在遠處咆哮。
怎麼可以對她用那種藥?什麼意思?
你們這是誤診,你們這些愚蠢的醫師,說這些話的人,到底是誰?
她不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曾經因為他人一個不經意的問題而苦惱:
「比起『神隱』,什麼才是最可怕的?」
她現在的處境,又與「神隱」有何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