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交換肢體
那顯然是一場夢。
夢中的她無法看清那個人的樣貌，卻能感受到那雙手溫暖的觸感。
那是一雙細緻而靈巧的手──
堅毅果決，猶如醫師。
心思細密，猶如藝術家。
溫柔慈愛，如父母，如至親。
那雙手輕撫著她的右手手臂，透過那纖柔卻有十分有力的手指，她可以感受到那雙手的主人的情感和心意。
她詫異的是那人竟然也有如此心慌意亂的時候。
在那之上，道歉的，是一名女性哭泣的聲音。
畫面一轉，她得以瞥向自己的右手臂，以為能藉此看清那雙手的模樣。
卻驚訝的發現，連接在自己手臂那端，本來應該是手掌所在的位置──
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蓮子，你到底有沒有在專心聽我說話啊？」
「唔，有啊。」她正專注在把晚餐的雞肉分開，刀子和叉子在盤子上賣力搏鬥的同時，聽著梅莉講述夢境的故事，視線一刻也無法從盤子中移開，「明明都已經可以做到用合成的方式模仿肉類了，為什麼就不乾脆把骨頭也弄得好切一點……啊，好了。嗯，然後呢？看到右手不見之後，你就醒來了嗎？」
望著蓮子一臉滿足地享用著豐盛的食物，梅莉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方才的講述。
「還沒結束呢。」回想著夢境的情形，她搖搖頭道，「發現到手臂消失之後，並沒有馬上醒來。而且啊，在那夢境裡面，我的『身軀』似乎不是『人』，而是類似『人偶』的存在。」
「嗚喔……」蓮子發出驚呼，「這次是獵奇走向的惡夢嗎？」
「是『人偶』的話，就算缺少手腳也不會覺得疼痛，」她研究著自己眼前那隻身處在「現實」中的右手手臂，「如果撇開『變成人偶』這點不提，其實也不太像是惡夢呢……」
「──單單只是『不會疼痛』的話，現今的醫療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蓮子故意以一副無所謂地態度，廣告似地宣稱，「實際上啊，高科技的義肢技術也已經發展成功了，相較於容易消耗損壞、脆弱不堪、累贅一般的肉體，不如就改造成經濟實惠、不會感到疼痛的人造軀體吧，這樣還比較方便。」
「……比起方便，還是有血有肉、可以感受到完整觸覺的手臂更好。」幾乎不用思考，就能意識到這種論點何其荒謬。
「問題在於夢裡的『那個人』的反應吧？」看到她的反應如此老實，蓮子忍不住笑了，「你剛才說了吧，『那個人』可是哭著向『你』這個『人偶』道歉了欸。」
「確實呢，這是為什麼呢……」她再一次回想夢中的情形，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人偶』的話，少一隻手臂，應該只要修復就沒問題了吧？」蓮子繼續低頭切割著食物，「特別向『人偶』道歉是怎麼回事呢？更何況，對『人偶』道歉，本來就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
「才不是沒有意義呢，」梅莉反駁道，「蓮子會認為那麼做沒有意義，是因為根本不把『人偶』當成『活著的生物』來看待吧？」
「難道梅莉認為『人偶』是『活著的生物』嗎？」
被這樣一問，還真是險些無法反應，為了掩飾一閃而逝的心虛，她刻意以高傲、不容爭辯地態度回答：「至、至少，在那個當下，夢裡的『我』能感受到『那個人』的歉意啊。」
「嘛……」蓮子咀嚼著食物，分析著聽來的資訊，「從你的描述來看，那個人應該是『人偶』的『製作者』吧？既然會道歉，可能就意味著，消失的右手和那個人犯下的錯誤有關係了吧。右手臂的缺損，如果不是技術的問題，就是部件因為什麼原因缺乏或遺失了。當然，以那個夢的情況來說，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這倒是十分合理的判斷。梅莉當下還真是發自內心想稱讚一下蓮子的分析能力。
「由此可知呢，梅莉就連『變成人偶』、『損失一隻手臂』的情況都能『體諒』了，如此寬宏大量，想必不會介意盤子裡再少一支雞腿吧──」
「這和那個是兩回事啊！」因為忙著阻止蓮子叉子的入侵，原本打算說出口的稱讚的話語，就這樣被擱到一旁。
晚飯後，在返回住處的路上，夢境的話題仍然在持續著。
「可惜只知道『部件缺損』和那個人有關係，卻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問題呢……」
「怎麼？你還在想那個夢的事情啊？」蓮子伸展著筋骨，漫不經心地說，「不管從哪個角度想，缺少部件這種情況應該都是製作人偶的『那個人』的責任，不是我們這邊該煩惱的事情吧？」
「因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啊。一般來說，技術好的製作者，會讓部件缺損這種事情發生嗎？」
「也有可能是『不得已』的情況。」蓮子隨口答道。
「會有那種情況嗎？」梅莉一臉狐疑。
只見蓮子思索了一會兒之後，突然露出胸有成竹的得意笑容。
「當然有，『不得已』的情況，」她拉著梅莉的說，故作神祕地說，「既然還有時間，我們就順便繞點路過去看看吧。」
沿著返回的走道，她們提前彎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巷。空氣浸涼，足以讓晚飯後的人們精神一振。
不久之後，她們來到一處公園。
「梅莉，你看看那座雕像，」蓮子指著公園廣場中，一座豎立在高聳石座上的雕像問道，「有沒有感覺哪裡怪怪的？」
那是一座由三個人像所組成的雕像，雕像當中的三個人像分別都握住了另外兩個人像的手，對彼此做出言和致意的動作。
「那不是用來象徵國際和平的雕像嗎？」梅莉仔細地繞了雕像檢視了一圈，「好像沒有什麼問題吧？」
「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你看，那三個人當中，其實有一個人，是有兩隻『右手』的。」
「欸？」梅莉聞言，驚訝地再仔細檢查一次雕像，發現正如蓮子所言，其中有一個人，握著另外兩個人的手，都是掌心面向同一側的「右手」。
「簡直就像是把某人的『右手』砍過來接在這個人身上，對吧？」蓮子說道，「說起來還真是有趣，明明是象徵著平等合作，和平的雕像，卻因為要做出三方互相握手的姿態，犧牲掉其中的一方。像這種時候，就是『不得已』了。據說『為了和平必須有所犧牲』就是雕像的製作者隱藏在這個作品當中的訊息。只是沒講出來的話，大概不會有人注意到吧。」
「這種『交換』，根本一點都不公平啊！」梅莉的神情看來十分震驚，「為著這種事情，就要犧牲掉其中一方嗎？」
「冷靜一點，那畢竟只是雕像啊，梅莉，」見她反應如此激動，蓮子也有些意外，「不過，要做到完全的『公平』，本來就不可能了吧？在決定『交換』的那一瞬間，就意味著，雙方必定要有所『犧牲』、『付出』啊。不管之後『得到』的東西是否超過本來所有的價值，失去『原有』的東西，都是注定的事情了。」
梅莉覺得，自己彷彿可以了解到夢中的那個人向「人偶」道歉的緣由。
人偶對於自己的命運並不會有多餘的怨言，畢竟它們只是任人擺布的「人偶」。
然而，對待「人偶」，尚且能用情至此。
對待「人」，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