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決定論／自由意志
在出發之前還感到興奮的梅莉，一到了蓮台野就冷靜了下來。
那裡毫無疑問的，沒有第二句話，就是個墓地。在這麼不祥的夜裡，兩個人一起前往荒涼的墓地尋找通往冥界的入口，這個在一開始聽起來還挺有趣的點子，突然讓她覺得太荒唐太可笑。入秋的寒氣凍得她直打哆嗦，她開始後悔聽信蓮子的話，選在四下無人的深夜進行社團活動。
蓮子倒是興致不減，或者該說，深夜的她看起來似乎更加有活力。不曉得該說她是熬夜熬太多導致作息不正常，還是能力在晚上得以正常發揮，狀況才會顯得特別好。
「一點十九分三十六秒！梅莉，快跟上來。」
每走一段路，她就會停下來對著天空唸唸有詞的報時，儘管梅莉自己也有其他得知時間的「科學方法」，實在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但好像是為了確認什麼似的，又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如果空間發生扭曲的話，恐怕時間的運作也會不一樣吧？梅莉在心裡思索著，並且向四周探望。
既然是和空間扭曲有關的事，這附近理應也是個境界縫隙的活躍地點。然而，在這死寂的墓地哩，卻鮮少看到境界的縫隙，明明在前來的路上偶爾還能看到零零星星的一兩個。到了這邊，境界反而安安穩穩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不禁開始懷疑，這次的活動是不是找錯方向了？
「梅莉，你還在磨蹭什麼啊？快跟上來，當心別迷路了。」蓮子在前方不遠處催促。四周安靜如此，即使是用平常說話的音量都讓人覺得異常大聲。
梅莉想反駁說走太快才會迷路，但還沒開口便打消念頭──在晴朗的夜空下蓮子是不用擔心迷路的，反倒是梅莉自己更應該擔心因為和她分散而找不到回去的路。
明明看得見境界縫隙的人是自己才是。這樣的場景簡直就像專門為蓮子量身打造的舞台，梅莉不免在心裡暗暗感到有些不服。
「蓮子，走慢點吧。」她央求道，「有必要這麼急嗎？」
「當然急啊，」蓮子在原地輕輕踏步，等待梅莉跟上，「如果超過時間，恐怕會錯過入口打開的時機啊。」
然後她又停下腳步，昂首望向天空，機械式地報出時間：「一點三十二分十七秒。」
望著蓮子使用能力的模樣，梅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怎麼了？」注意到梅莉停在原地，蓮子上前關心，「會冷嗎？」
「當然冷了。」梅莉沒好氣地回應。
蓮子思考著激勵她的方法。原本以為，在這種場合她會考慮打消念頭，或者至少說些安撫自己的話，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展開：
「梅莉該不會是害怕了吧？」蓮子嘲笑道。
「才沒有。」
「分明是害怕了。」
「沒有。」
「不是想回去嗎？」
被說中心事，梅莉終於忍不住和她展開爭論，但腳步卻是跟著蓮子，和她一同繼續往前。
「我說啊，我們現在要尋找的，可是『冥界』的入口吧？」
「是啊。」
「『冥界』是什麼東西，我想蓮子你也知道吧？」
「是啊。」
「來，宇佐見同學，冥界是什麼？請回答。」
「冥界，又稱陰司、陰間、陰府等等。是神話和宗教中的概念，指人死以後居住的世界。」她以一個好學生的姿態默背出字典上的標準答案。
「難道你不覺得，『前往冥界』這個概念，不論就字面上還是本質上，哪裡有點奇怪嗎？」
「我們只是去『拜訪』而已，又不是要『成為』那邊的住民。『拜訪』在概念上就是人與人之間友好交流的必要互動過程，所以沒有問題的。」
簡直強詞奪理。
「一點五十八分四十一秒。」
路途繼續前進，梅莉的注意力似乎被話題轉移，不安和退縮的感覺減緩了許多。
「不過，既然是『拜訪』的話，」她把心思專注在如何辯過蓮子這件事情上，「我們好像沒有準備禮貌上應該要準備的見面禮吧……」
「這點倒是不用太擔心，幽靈們都很善良的。」蓮子不慌不忙地答道，「物質上的禮物都只是形式而已。重要的是『想要拜訪』的這份心意是真實的。如果這時候打退堂鼓，反而有些失禮了呢。」
「……怎麼這麼有把握啊？」
「要舉例子的話，例如那些卒塔婆啊──」
「用手寫代替口誦經文的東西嗎？」
「──其實都是用列印機印出來的喔。」
就那樣一路來到墓園中心。與入口有關的話題繼續。
「我說蓮子啊，」梅莉一邊摸索著墓碑前進，一邊說，「如果入口真的存在的話，不就表示，幽靈其實也可以通過入口到『這邊』來嗎？」
「是啊，但那就好像受到管理限制的入口一樣。如果生和死的界線被打破的話，會變得很可怕的。」
「所以我們這樣擅自闖入不也是很有問題的事情嗎？」
「兩點二十分四秒。」蓮子對著天空說道，「我說梅莉啊，都到這種時候了，不如想想看『冥界』是什麼模樣比較實在吧？」
「冥界」是什麼模樣？她還真沒有想過。
在許多文獻上都有與冥界有關的紀載和描述，也有許多人揚言自己用各種方式到訪過冥界。有人說冥界和現世其實看起來差不多，有人則猜想冥界長年處在黑暗之中，就像在地底下一樣。但實際上冥界究竟會是什麼模樣？要梅莉想像的話，人死後居住的那個地方，或許就像這座墓園一樣，寒冷、荒涼、孤寂，讓人感到害怕吧？
「時間差不多了喔。」蓮子說著，一邊指著那座沒有名字的墓碑。
梅莉上前去，思索著方才的問題──「冥界」究竟是什麼模樣？如果入口開啟失敗那也就罷了，雖然可能會打壞蓮子進行社團活動的興致，至少沒什麼壞事發生，能讓她暫時稍微鬆一口氣。
……反之，如果開啟成功的話，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兩點二十四分二十二秒。」
人畢竟不是自願死亡的，天地萬物活著，終究會贏來死亡的一天。
在那一天到來之後，有輪迴轉世的說法，至於無法轉世之人，只能在幽靈的居所停留。
「兩點二十八分十二秒。」
非自願前往冥界的人們，如果看見像她們二人這樣主動「拜訪」的人，會有什麼反應呢？是歡迎？是抗拒？還是……
「兩點三十分整！」
聽到蓮子的呼喊，梅莉立刻使勁轉動墓碑。墓碑被她轉動了四分之一。
「結果我什麼都沒看到啊！」
回程的時候，蓮子哀號地抗議道。
「誰教蓮子自己太不小心了，竟然會在那種時候滑一跤。」
「實在是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啊！所有辛苦的事前準備都泡湯了！」
「也不算白跑一趟啊，至少我看到了。」梅莉得意地笑道。
「不──公──平──啦──！」她簡直要像拿不到玩具的三歲小孩一樣在地上耍賴打滾了，「梅莉，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
梅莉停下了腳步，轉身向墓地的方向回望。
「是個櫻花盛開，非常漂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