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精神分裂
梅莉和蓮子所就讀的那所大學，發生了一場「異變」。
「異變」的開端，是蓮子一如往常，發送了簡訊，通知梅莉進行秘封俱樂部社團活動的集合時間。
梅莉依時赴約。
她猜想，蓮子大概又發現了可能會存在境界縫隙的可疑地點。只是，依照這位搭檔的習性，八成得先準備一堆資料作為「依據」，之後才會帶著書籍筆記之類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姍姍來遲。
梅莉本來已經做好等上一時半刻的心理準備，卻在踏進咖啡廳的那瞬間察覺到前所未有的違和感──
宇佐見蓮子竟然沒有遲到！這怎麼可能？
「不要用一副看到境界『那邊』的表情看著我啦！」一見到梅莉進門，本來在座位上等待著的蓮子，立刻上前來迎接她入座。
「今天要討論什麼嗎？」梅莉還沒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她覺得蓮子似乎很驚慌的樣子。
「呃……有，」她似乎有些遲疑，「不過晚點再說吧，有些事情要先處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梅莉先別問了，來，坐這。」
「所以，今天叫我出來是要做什麼？」梅莉繼續追問。
「先什麼都不用做，難得休息時間，不好好享受一下新推出的蛋糕怎麼行呢？」蓮子笑得很心虛，「對了，梅莉在過來的路上沒有遇到別人吧？」
「嗯，沒有，一路上走來都沒有遇到──」
「那真是太好了，」蓮子說，「啊，我的意思是，沒有被人跟蹤的話就好了，畢竟秘封俱樂部的事情必須要對外人保密的嘛──」
「蓮子，」梅莉直直地望著她，有些憂心地說，「你今天感覺真的很奇怪欸。」
「噫──有嗎？」她絕對沒聽錯，蓮子因為緊張，竟發出貓一般的輕呼。
「很可疑呢……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梅莉瞇起雙眼，懷疑地盯著她。
「沒有，絕對沒有什麼大事，真的啦！」蓮子慌亂地擺手否認，「先不說這個了，我等等還有些資料的事情要處理，梅莉先在這邊等我一下，蛋糕的錢我已經先付了，就當我請客吧！」
「欸？我以為你已經準備好了？」
「不，呃……出了一點狀況……」蓮子吞吞吐吐地說著，隨後又迴避了問題，「總之呢，你就一邊吃蛋糕，一邊在這裡等我吧，我馬上就回來了！」
梅莉隨後驚訝地發現蛋糕的數量相當懾人。
「這……這也太多了吧！」
「吃完之前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裡喔！」臨走前，蓮子吩咐道。
「可是──」
「老闆，看到E桌那邊那位漂亮的外國小姐了嗎？在她吃完蛋糕以前，絕對不能讓她離開這裡喔！」踏出店門之前，她竟然還對店員這樣要求，讓梅莉覺得更加錯愕。但心想蓮子可能有什麼苦衷，也就暫且先依照她所言，在店裡一邊享用蛋糕，一邊等她回來。
蛋糕的數量之多，多到擺滿了整張桌子還不夠放。
梅莉當然不可能一口氣全都吃完，蓮子的意思分明就是讓她不得離開店裡一步。
但是，為什麼呢？
梅莉忍不住問了店員蓮子到底點了多少蛋糕，店員的回答是除了擺出來的那些之外還有很多還沒擺出來的，多到梅莉每天吃蛋糕吃到下學期大概都沒問題，蓮子的那張學生證早就被她刷爆，她父母會在新學期繳學費時發現清單上多了一筆數目大約佔了學費一半的蛋糕費用。
「也未免太誇張了……」
梅莉待在店裡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就自行猜測起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樣的「異變」，才會讓蓮子做出這種異常的舉動？
蓮子對於這次的行動守口如瓶，由此可以判斷的是，那件事情肯定不能讓自己知道……但是什麼樣的事情必須對自己保密到這種程度，梅莉不管怎麼想，也實在是想不透。
不然就是和「那邊」有關的事情了。
梅莉問了店員，今天學校有沒有發生奇怪的事情。店員搖頭說和平常沒什麼分別。那麼這個方向大概是不可行了。
此時，梅莉又想起，蓮子剛才曾經問她「有沒有在過來的路上遇到別人」。也就是說，這「異變」有可能透過「別人」口中得知？具體來講，所謂的「別人」，指的應該是同學。
梅莉拿出了手機。
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收了回去。
雖然是可以聯絡班裡的同學，但是除了蓮子之外，在這所學校還真是沒有其他熟識的朋友，要為了蓮子奇怪的舉動，去向同學探聽「學校今天是不是發生了奇怪的事」，肯定會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吧。
也許蓮子只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她這麼想著。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別破壞她的好意好了。
咖啡店裡竟然除了她之外，一個客人也沒有。就連店員自己也在櫃檯後面悠哉地喝茶聊天。這倒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本來校內咖啡廳在這個時間客人就是比較稀少的，蓮子似乎是算準了這點才把梅莉強行留在這裡。
但是蓮子這一離開就是三個小時，隨著時間流逝，梅莉越發感到不安和不耐煩。正起身準備離開咖啡廳，店門上掛著的鈴忽然響起，有幾位才剛下課的合成生物系學生，正一邊聊天，一邊走進咖啡店裡。
梅莉連忙上前打聽消息。
「奇怪的事情？」那位同學說，「沒有，和平常差不多啊。」
「我們到剛才為止都在生物系館上課，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事情。」
看來是沒譜了，梅莉正感到失望之際，另一個學生突然開口：
「要說的話，我記得今天是《學生科學會刊》發送的日子吧？」
「喔，那份垃圾報紙。」他的同伴翻了個白眼。
「《學生科學會刊》？那是什麼？」梅莉問道。
「就是集合所有自然科學領域學生自辦報紙，免費發送的，只是最近被大氣系的那個綽號叫『烏鴉』的傢伙弄得跟八卦小報沒什麼兩樣。」
「會叫『烏鴉』，就是因為，那傢伙老是會在別人倒楣的時候出現，幾乎就是掃把星的等級了啊！」
這樣的消息聽起來沒有什麼幫助。梅莉謝過了那幾位同學之後，也只能失望的回到位子繼續等待蓮子回來。不管怎麼樣都好，她現在只希望蓮子快點出現。
那幾位同學在離她有段距離的位置坐下之後，繼續閒聊：
「不過說起來，今天沒看到那份垃圾報紙吧？明明每個月到這個時候都會出現在宿舍信箱的。」
「大概是停刊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啦。」
突然大量消失的報紙，還真是「靈異事件」啊，蓮子有可能為著這種事情在外面忙一整個下午嗎？梅莉一手撐著下巴望著窗外，一邊悶悶地想著。
這時，又有人進到店裡來。
「啊，說曹操，曹操就到。」聽到生物系的同學這麼說，梅莉立刻好奇地望向店門口。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看起來十分有精神，笑起來有些賊頭賊腦的女孩。那即是生物系學生方才提到過的，大氣系的「烏鴉」同學。同時也就是《學生科學會刊》現任主編。
「讓各位久等了！」那位女孩開朗地說，「這是今天《學生科學會刊》的加印版！」她先向生物系的那幾位同學遞出報紙。
「啊，果然來了。」
「還想說今天怎麼沒看到呢。」同學的語氣猶如念課文般絲毫不帶感情。
「因為，這一期很搶手嘛，很多人想拿都沒拿到，我就去加印了。」不知是沒聽出同學的語氣還是刻意忽略，隨後，「烏鴉」同學注意到坐在幾步距離之外的梅莉。
「啊，外系的同學也可以領取喔，都是免費的。」她親切地說著，並且準備將報紙遞給她──
咖啡廳店門突然被「轟」地一聲推開。
宇佐見蓮子上氣不接下氣，狼狽地出現在門前，連帽子都歪了。
「梅莉！千萬不能拿！」她高聲喊著，一見到眼前這一幕，立刻飛身向「烏鴉」撲了過去。對方驚叫了一聲，卻輕鬆地躲開了。
「嘖嘖嘖嘖，把報紙偷走的犯人就是你吧？物理系的不良學生，宇佐見蓮子。」
「拿走免費的報紙才不算偷。」蓮子將帽子扶正，帥氣地說道。
「你拿走的可是別人的報紙啊！」
「不管怎麼樣，『烏鴉』，如果你不全面回收這期的《學生科學會刊》，我也只好自己動手了──」
兩個人就那樣在咖啡廳裡打起追逐戰。梅莉和那幾位生物系學生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店員想出言制止，卻被她們忽視。
「為什麼要回收？這一期的內容明明挺豐富的啊！難得走嚴肅路線欸──」
「嚴肅個鬼啦！」蓮子激動地大叫，一面越過桌椅追趕『烏鴉』，梅莉從來沒見過她這麼生氣的模樣，「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態在編這一期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什麼心態你倒是說說啊──」
一個跳躍，蓮子總算是抓到了『烏鴉』。
然而咖啡廳另一方傳來梅莉的笑聲，卻讓她心跳漏了兩拍──梅莉的手中正拿著一份向生物系學生討來的《學生科學會刊》。
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蓮子忙了一整天，努力想阻止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當天稍晚，梅莉決定請蓮子吃晚餐。
一方面是作為蛋糕的回禮，一方面是想針對這天發生的事情，和蓮子好好地聊一聊。
一路上，蓮子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語。
「特地把我叫出來，還把我『關在』咖啡廳那裡，搞了半天，原來都是為了這個嗎？」梅莉溫和地問道，進入餐廳時，那份《學生科學會刊》被她用左手臂夾在身側。
「……梅莉不生氣嗎？」蓮子怯怯地問。
「生誰的氣？」
面對這樣的回問，蓮子又沉默地低下頭。如此的模樣讓梅莉心生憐惜，再加上，她能理解蓮子之所以大費周章地想要回收報紙的真正原因。
「〈思覺失調症研究探討〉，」就座後，梅莉打開報紙，讀著《學生科學會刊》上，一篇大篇幅主題文章中的一段，「思覺失調症，或稱『精神分裂』。在前一世紀被作為疾病對待，是一種嚴重精神疾病。症狀為思考方式及情緒反應出現崩潰。常見病徵包括幻覺、妄想及胡言亂語。
研究認為，遺傳、幼年環境、神經科學及心理與社會歷程是導致思覺失調症的重要因素；某些消遣或處方藥物使用也會引起或加重症狀。現今精神病學研究將其視為一種『人格特質』，但迄今未找出合理的生理病因。」
讀完之後，梅莉放下報紙，望向蓮子。蓮子甚至不敢抬頭看她一眼。
「蓮子，你覺得我是精神病患嗎？」梅莉平靜地問。
「當然不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對這篇文章這麼敏感呢？」
「那、那是因為……」說著又低下頭。
梅莉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這樣的事情，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她微笑道。
「欸？」
「在遇到蓮子之前……秘封俱樂部成立之前，確實因為能力的關係，不得不看見境界的『那邊』。有的時候會突然被『那邊』的東西嚇到，卻因為其他人看不到那樣的景象，被當成『怪人』。」
蓮子專心地聽她講述，不發一語。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啊，因為蓮子相信我看見的東西，並且也看到了嘛。」
「可是……」
「別人怎麼說就別去管了，」梅莉溫柔地笑道，「要我『相信』自己的人，不就是蓮子嗎？」
蓮子這才苦澀地笑了。
「所以，請這一餐是感謝你的心意，但是呢，」梅莉接著說，「作為脫序行為的處罰，蛋糕的錢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欸──」宇佐見蓮子這才憶起自己誇張的舉動，所付出的龐大金額代價。
其實，在此之前，那位「烏鴉」同學，作為刊物主編，曾經問過身為秘封俱樂部社員的她這麼一個問題：「比起『神隱』，什麼才是最可怕的？」
那個問題一度令她寒毛直豎、惴慄不安。
然而眼下，蓮子必須先面對帳目上、近在眼前的問題。